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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最后的“太子”:李垠
李垠,1897年(清光绪二十三年)10月20日出生于汉城的德寿宫,为高宗李熙存活的第三子,不过若算序齿则排在第七,因为高宗之前出生的多位王子均有早夭 。1900年被册封英亲王。1905年,在日俄战争后,日本势力彻底控制朝鲜半岛,强迫汉城签署了《日韩保护协约》(第二次日韩协约,又称“乙巳保护条约”)7年后也就是李垠10岁之时,在荷兰海牙举行了第二届万国和会于该年7月,沦为傀儡高宗李熙不甘受日人摆布,遣秘使前往会议希望致书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表示韩国和日本签署的《日韩保护协约》有违国际法,希望国际社会能够给予进一步干预。实际上早在1月《大韩每日申报》(Corea Daily News)就曾发表过韩皇关于此的亲笔信,只是当时伊藤博文并没有采取直接坚决的处理手段 。
韩皇的秘使事件自然最终被日方察知,时任日本于朝鲜统监伊藤博文这回没有再客气,而是怒气冲冲地向高宗质问,甚至拍着桌子威胁称,若高宗想违逆日本的保护权,日本就马上兵刃相见。在日本的强压下高宗被迫宣布退位,后立刻被日本方面软禁。李垠的长兄即太子李坧即位成为了所谓的纯宗皇帝,而李垠也被封为皇太子。这个事件的另一个后果就是李垠的命运遭遇重大变故。出于方便控制的考虑,同年伊藤博文以所谓“太子需免受宫人影响,须从帝师学习帝王之道”为理由,于1905年12月强行将年幼的李垠送往日本留学,在日本皇族的学校—贵族学习院接受教育。
很明显,幼小的皇太子自然是被作为人质送往日本,另一方面日方也希望借着日式教育改变李垠政治观点与民族认同的考虑也包括在内。(日后日本人也曾估计重施让“满洲国”傀儡皇帝溥仪的皇帝溥杰去日本留学)在李垠临行之前,业已退位当了“太上皇”的高宗李熙语重心长地嘱咐:“今帝是你的同胞兄弟,也是你的长兄。然而从皇位君臣的角度来看,他和你又形同父子,你们应该互相帮助,共同努力拯救韩国社稷。你去日本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到日本之后,无论是悲是喜,都要装在心里,绝对不要在脸上显现出来。”
李垠到达日本后,日本方面还是表示出了相当的重视,明治天皇夫妇亲自给予接见。可能是和自己迟钝呆滞的儿子即后来的大正天皇的反差颇大,李垠俊秀机灵的外表给当时的明治天皇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同时也处于政治上的需要日方也给予李垠极为优厚的待遇,天皇并下令“要象服侍万事皇太子(后来的大正天皇)那样侍奉殿下” 。
李垠去日两年后即1909年,自称“立志要将韩国改造为如日本般的现代国家”的伊藤博文在哈尔滨车站被韩国民族主义者安重根刺杀身亡。老成持重、主张对韩采取渐进主义的伊藤博文死后,日本的军方激进势力迅速在处理朝鲜的事务上得势,对韩强硬派也马上在日本政府内部占据了主导地位 。伊藤博文死后,飞扬跋扈的山县有朋联合军部势力联合向当时的桂太郎侯爵内阁施压,并点名攻击继任的新统监即外交官出身却没有军队背景的曾弥荒助对所谓“合邦”努力不够。
结果在191初春,山朋乘曾弥荒助回东京治病的时机将其免职,让陆军大将、前陆军大臣寺内正毅取而代之。同年6月3日,在一片喧闹声中,日本国会通过了内阁的《对韩国施政方针》。该方针明确了日本对韩国的吞并为正式国策。有了这把尚方宝剑,踌躇满志的寺内正毅又据此拟订了更具可操作性的《合邦处理方案》,该方案包括了更改李氏朝鲜原有国名和禅让皇位在内的等22项条款。至此1910年的日韩合并丑剧渐入高潮。
8月22日,日本驻扎汉城的陆军和警察以及宪兵部队全部出动,随机宣布全城实施军事管制,城门、交通要冲、各大臣住宅以及皇宫全部被日军包围。当天下午 1时,纯宗被迫召开了御前会议。已经完全被日人收买的总理大臣李完用煞有介事地说明了其与统监府的交涉经过,更露骨地告诉纯宗“韩日合邦”势在必行,别无选择。下午4 时,李完用又匆匆赶到日本统监府,向日方提交了纯宗皇帝授予签约全权委任的御旨。随即,李完用就和寺内正毅在《日韩合并条约》上正式签字。自此大韩皇帝的名号被废除,韩国正式合并为日本的一部分 。纯宗被降为“昌德宫李王”,而“太上皇”李熙也被降为“德寿宫李太王”,而此时远在日本的李垠的封号也随之降为了“昌德宫王世子”。
历经27代国王和皇帝共五百余载的李氏王朝在苟延残喘了数十年后彻底宣告灭亡。韩国正式被日本吞并,成为了日本名副其实的殖民地。
而包括李垠在内的原李氏王族成员被认定为日本皇族成员。不过,这种名为皇族实为亡国奴的日子并不好过。在还算偏爱李垠的明治天皇和昭宪皇太后去世后,日本当局对李垠的待遇规格立刻大幅降低,最后以至于其每月只有不足百元的“御用金”以供使用。1911年9月,按照日本皇族的传统,李垠被从贵族学习院编入日本中央幼年军校预科二年级,1913年被编入军校本科,1915年进入陆军士官学校,同其他日本青年皇族学生一同接受军事教育。1917年,李垠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1920年进入日本陆军大学。
随着李垠逐渐长大成人,其婚事自然也被提到了日本当局的议事日程上来。时任日本首相和第一任朝鲜总督寺内正毅认为李氏王朝后期外戚干政成风,其危害甚大,所以极力主张从日本皇族中挑选一位公主与之结婚。
这种顾虑可能是来自当年闵妃(即明成皇后)种种对日不利的活动。但是比之更重要的原因是在于李氏家族的血统继承问题,纯宗李坧早年曾经遭人下毒从而丧失了生育能力,所以其后李氏的头衔多半只会由李垠和其后嗣来继承。如果李垠娶了日本妻子,其也就为这一族系注入了日本血统,长此以往作为朝鲜人的李氏族系也就会逐渐消失,从而真正被日本所同化也就如同韩国被日本正式吞并一样。这也和日后日本要求溥仪之第溥杰迎娶日本华族嵯峨浩为妻乃是同理。为此,寺内正毅说服了大正天皇和实际影响日本政界运作的元老山县有朋。
1916年,日本方面为李垠选择了梨本宫守正王的女儿方子为妻。起初梨本宫一家对此表示惊疑并转而表示异议,不过最后面对所谓天皇的御旨也被迫答应。朝鲜方面,已被软禁多年的高宗李熙更是没有说“不”的可能,称“只要王世子满意,我没有其他意见”。而作为兄长业已退位的纯宗李坧的表态则愈加显得意味深长:“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门婚事在当时被作为“日韩融合”的象征而被日本舆论广泛宣传。1918年12月,大正天皇正式批准婚约后,两人这才第一次见面,彼此印象尚可。李垠此时已经接受了长达11年的日本教育,期间甚至没有再回过朝鲜,至少表面上早已经被日本人同化了。
但颇为戏剧性的是,就在1919年1月21日,双方预备举行婚礼前四天的深夜里,68岁的高宗突然在德寿宫去世,日官方称是“脑溢血突发”但是却又没有给出具体的病理说明 。不少人怀疑这是日本方面策划的一场政治谋杀,因为高宗曾经计划派遣密使就朝鲜地位问题赴巴黎和会,一气之下日本人就除掉了这位“麻烦制造者”。
1919年3月1日,在为去世的高宗举行国葬的时候,朝鲜国民借悼念这位一生经历坎坷的国王的机会,在各地聚集游行,要求朝鲜独立,最终酿成了著名的“三•一”运动,这也是朝鲜近代独立斗争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而李垠的婚礼当然是被迫延期,李垠遂回国奔丧。
高宗之死,在朝鲜掀起了轩然大波,更是激起民变。但是正如高宗曾教导过的一样,李垠并没有把自己的任何心情流露出来,只是在高宗的墓前进行了传统儒家的号哭九拜之礼。在返回日本之后,李垠甚至不顾守孝丁忧三年的朝鲜儒家古礼,于1920年4月27日就在鸟居坂御殿举行了和方子的婚礼。李垠的这种表现恐怕连日本人都没有料想到。实际上就连裕仁天皇的婚礼日后也因为各种诸如关东大地震之类意外足足推迟了4年才得以举行。
次年8月,李垠夫妇的长子出生,取名为李晋。1922年4月,李垠夫妇带儿子晋返回朝鲜,此时身体已经每况愈下的纯宗按照李氏家礼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5月20日,后又在昌德宫举行了饯别晚宴。出席宴会的李垠夫妇回到住所时,突然发现李晋出现中毒症状以至病危。仅三天后,出生刚八个多月的李晋即告夭折,被安葬在朝鲜。对这一意外,传言葚多。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李垠为了报复日本人自己毒死了儿子,也使日本的如意算盘落空。1926年体弱多病的李坧病故,日本方面为了收买人心,为其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被安葬在了汉城近郊金谷的裕陵 。但是李垠却没有返回韩国参加兄长的葬礼,而只是东瀛遥寄哀思而已。
李垠在日本和其他在日的李氏遗族一样陆续开始在日本陆军中服役(比如义亲王李平吉的次子李鍝曾官至日陆军中佐,1945年其死于美军对广岛的原子弹轰炸)。李垠曾先后担任旧日本陆军第59联队联队长、近卫第2旅团旅团长、留守第4师团师团长、第51师团师团长、教育总监附、第1陆军航空军附、第1陆军航空军司令官、军事参议官等职位,最后的军衔升至日本陆军中将。不过李垠并没有直接参与日本的对外战争,大部分时间留守在日本本土,战争期间也曾至新加坡进行过军事视察。
二战结束后,1945年11月29日,日本天皇裕仁召开御前会议宣布由于盟军总司令部的命令,除了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高松宫、三笠宫之外,其他十二名皇族成员:闲院宫、伏见宫、东伏见宫、贺阳宫、久迩宫、东久迩宫、梨本宫、朝香宫、山阶宫、北白川宫、竹田宫、昌德宫全部降为平民。李垠自此失去了有名无实的日本皇族身份。此时的李垠很想返回摆脱了日本殖民统治的朝鲜半岛,不过由于国内民族主义者和左翼的反对,始终难以成行。
50年代时,南韩总统李承晚以政治理由正式拒绝李垠回国,而返回北朝鲜更是不可能。所以李垠只得以在日韩人的尴尬身份继续滞留日本。战后,盟军总司令部为了改造和调整日本社会,对旧财阀、贵族以及皇族开征巨额的财产税,李垠本来就不多的财产几乎全都被充公,生活极为困苦。1950年其独子李玖只身去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1957年在美国参加李玖毕业典礼时,李垠脑溢血突发,此后就长时间卧床不起。在返回日本后,高额的医疗费更让李垠一家的生活愈加贫困。
1961年,韩国政局更迭,朴正熙政权宣告成立,韩日之间也宣布了关系正常化。新政权表示同意负担李垠的医疗费和生活开销,并愿意恢复李垠夫妇的大韩民国国籍。1963年,朴正熙总统以人道主义理由正式同意李垠重返祖国的申请。而此刻的李垠因两年前的脑溢血已经不省人事,陷入意识不明的状态,抵达汉城后是从飞机上被抬下来的。不过在抵达韩国时,病重的李垠还是感慨道:“离开的那天也是寒风凛冽,这是我的土地。”
在他生命最后的7年间,一直居住在昌德宫乐善斋养病,在病痛中唯一让他可以欣慰的就是能够重返祖国。此时李氏前行宫昌德宫已经被收归国有,朴正熙特别允许其居住在乐善斋以示特别的照顾。1970年5月1日,饱受病痛折磨、一生坎坷异常的李氏末代储君李垠在乐善斋去世,享年73岁。9日,大韩民国政府为李垠举行了盛大国葬。颇为讽刺的是日本皇室派遣高松宫及王妃代表日本天皇出席。
当日,在运载李垠遗体的灵车自昌德宫敦化门出发,缓缓驶向高宗洪陵旁边的英亲王园寝——崇仁园,李垠的棺木安葬在早夭之子李晋的身旁。沿途街道有数以万计的汉城市民迎送了这位李朝最后的储君。19年后,李垠的遗孀李方子去世,与夫婿合葬于崇仁园,而日本皇室同样有代表出席葬礼。
李垠在73年的生命中,只有17年左右的时间是在祖国的土地上度过的。他一生几乎经历和见证了朝鲜与日本大半个世纪中的所有重大的历史事件,并亲身为之承受了各种代价。对于他跌宕起伏的生涯,历来争议颇多。有人认为他是所谓的韩奸,从事的是出卖国家之行径。
同时也有部分人指出,李垠自幼就被作为人质被胁持到了日本而失去了人身自由,他自己没有任何选择权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更是一个受害者。李垠在晚年也始终是抱着向韩国人民谢罪的心理,积极开办学校以促进韩国的文化教育事业的发展。而李方子虽然出身于日本皇族,但在丈夫死后继承了其遗志开办了慈善学校以救助残疾弱智儿童,以求达成赎罪的愿望。
实际上李垠正是整个19世纪末20世纪朝鲜民族悲剧命运的缩影和象征,其一生充满了屈辱、坚忍和无奈,但却又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纷乱的世局中得以幸存。
“李垠”的这个名字细细思量来,本也颇具玩味。因为在汉字“垠”在中文有“尽头”之意,早在《楚辞•九叹•远逝》中就有所谓“山峻高已无垠兮”的说法。我们当然不得而知当年高宗李熙为何会以汉字“垠”来命名自己的这个儿子,他也未必能料到李垠真的会成为了“李之尽头”,或许这只不过是历史的一个巧合而已。
随着旧王朝最后太子的逝去,韩国人的确向自己沉重的过去做了一个彻底的绝别,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1970年的整个5月韩国都沉浸在一片肃穆的哀悼气氛之中。但是与此同时韩国人也从旧的尽头中渐渐迎来了新的开始,这就如同李垠父亲高宗之死激发了韩国人深藏心中的民族意识一样。
同样也是在5月,就在李垠去世10年后即80年的5月震惊世界、深刻改变韩国历史进程的“光州事件”爆发,韩国的历史又开始了一次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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