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教父》:为“教父”喝彩

最初听说《东京教父》的时候还以为是一部讲述黑道的电影,看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部讲述社会弱势群体、视角独特的电影。

如果习惯了今敏那种实幻交叉和华丽剪辑手法的观众可能在看《东京教父》的时候会有稍许失望之感。纵观整部片子,今敏没有大肆使用在《千年女优》里那种发挥到极致、让观众叹为观止的蒙太奇切换,片子的画面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视觉冲击。而讲故事的手法既不是《PERFECT BLUE》那种玄疑恐怖片的拍法也不是《千年女优》那种充满虚幻色彩的感觉。而且和前两部统统以漂亮的女演员、女歌手作为主角不同,《东京教父》里的主角竟然是三个社会最底层的流浪者:愤世嫉俗不敢面对过去的中年人Gin、曾经一度辉煌的易装癖歌手Hana、由于和父母冲突而离家的少女Miyaki。

一般而言,很少会有人敢以这样的人物作为主角,尤其是作为动画主角。当然如果主角虽然是流浪汉只要长得够俊美,上演一场穷小子遇贵小姐的故事当然也无不可。但问题是今敏选择这三位流浪者的形象都实在不敢恭维:视酒如命不惜向墓前祭品开刀的邋遢汉、脾气倔强样子更不可爱的离家出走学生、更夸张的则是那位一心想当母亲的性取向变异的前歌手。记得在一次在美国的访谈中,今敏导演曾被问及选材的问题。他毫无顾及地表示,这和其一段亲身经历有关。原来今敏在大学尚未毕业的时候,曾经由于生活所迫也和片中的主角们一样在街上游荡和风餐露宿过一段时间。“他们流浪街头,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社会的失败者乃至自作自受,社会本身不应该把责任统统推给个人。生活方式并不意味着人的价值。任何生活中,人们都还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今敏如此阐述自己对当日生活的感受。

整部片子发生在圣诞节前后,三个无所事事幻想着自己生活的时候发现了被遗弃在垃圾场的婴儿。由于Hana的坚持,三个人开始了一场漫无目标的寻找弃婴父母的“长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东京教父》也是延续了一个“寻找”的主题。《千年女优》在寻找自己似有似无的“恋人”,《东京教父》则是在找抛弃孩子的父母,但是两部却又是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即“自我”。千代子通过“寻找”在完善自己并保持着原有的那份纯真,而Gin、Hana和Miyaki则是在寻找弃婴的过程了开始正视自己的过去并为未来作出抉择。 《东京教父》是一部人文关怀很浓的片子,社会最弱势群体的本色一面被影片完完整整地还原了出来。

同性恋者Hana是一个很让人回味的角色,在日本这类社会中同性恋者或是性取向异常者始终是被视为异类乃至神经病人,这在中国社会也一样。所以他们所能作的往往是汇成一个自己的小圈子,主动切断和外界的联系。Hana曾在地下酒吧愉快地高歌欢舞于自己的那个圈子,在被迫离开这个圈子后其当然不能融入主流社会,成为流浪汉与其说是他的选择还不如说是他的所谓“宿命”。在弃婴身上,Hana发现的是自己童年的影子。恐怕这也就是其坚持寻找弃婴父母的根本原因。每个电影场景告一段落的时候,Hana都会若有所思地说一句俳句,这即是其自己的心声更是导演自己对社会种种看法的体现。

而Gin这个角色却是自己选择了流浪的道路,这个原因可以归咎于他对于生活责任的逃避。人类面对威胁和困难,一般的反应无非有二:要么反击,要么麻痹。Gin选择了后者,一种近乎于休克的麻痹和自暴自弃。哪怕是成为了潦倒的流浪汉之后,Gin也还要去编造关于自己生活的美丽谎言而始终不敢面对自己。直到最后在医院巧遇自己的女儿后,才把深藏心中对家庭的愧疚和遗憾吐露了出来。

至于Miyaki,有一个情节颇为有趣。Miyaki遭到“绑架”后曾和语言不同的一位南美移民同居一室,结果两人通过肢体语言比划的交流得颇为顺畅愉快。这种设置很明显就是导演想反衬Miyaki在家里和父母之间的巨大代沟。由于收养猫咪的争执,在盛怒之下的Miyaki无意刺伤了身为警察的父亲,就此踏上了离家之路。与进行父亲交流竟然比和一个陌生外国人交流还要困难。影片虽然聚焦于三个流浪者但却很巧妙地揭示除了当今社会的种种侧面。整条故事线随着三个主人公时聚时散,但整个故事发展上仍然显得井然有序。

导演把三个人各自的故事娓娓道来、丝毫不乱。虽然此片的画面处理和以往今敏以往的两部片子差异颇大,但实际上今敏还是遵循着他明暗两条线索并进的风格。作为明线的是寻找弃婴父母,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表象符号,同时也是开启隐讳故事的钥匙。

在当年的嘎纳影展上,押井守显得很低调。只是在自己电影《攻壳机动队-无辜》首映会上露面了一下而已。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押井曾有过这么一段话“电影是一种形式的运用。每个观众对于影像都有他自己的理解,而文本限制了这种理解的丰富性。”这句话笔者颇为认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动画比普通电影应该更具有艺术表现力,因为动画创作本身可以摆脱一些普通电影的束缚和限制。但是动画题材却往往被模式化和庸俗化。作为一个电影人押井守一直在思考,在反思,从《机动警察》先后两个剧场版到《人狼》乃至《攻壳机动队》都在延续这种反思。在被问及《攻壳机动队-无辜》的创作灵感的时候,押井就直率地表示来自于日本社会的萎靡和暴力。

在这点上,今敏也有着相同的观点。他在访谈中曾表示:“动画是一种很好的表现形式。当初我想拍摄这部片子的时候,不少人都说这不是一个好的动画题材。但在我看来这只是这个行业中某些人约定俗成的观念罢了。按照某些观念似乎动画就应该去描写漂亮可爱的女孩、酷酷的机器人、东京或是世界被第几次毁灭又或是烟火般绚丽的爆炸。我认为这种观念是错误的。类似这个题材的普通电影有不少而且反响也不错。我希望越来越多的同行们能去创作一些真正的戏剧,一些和我们这个社会相关的东西。这也是我目前的任务和责任。”

就《东京教父》而言,今敏很成功地完成了自己任务的第一步。“我认为电影本质还是一种娱乐,但问题在于我们应该如何去作。如果把影片主角换成漂亮的帅男美女恐怕也很有娱乐性,但我想作的更多些、更广些。”今敏对于创作的独特看法造就了《东京教父》的独特与成功,同时也为动画电影创作打开了一个新的局面。

这是一部充满欢笑和苦涩的电影,也是一部充满奇迹的电影。弃婴遇到三个普通而又善良的流浪者是她的幸运,但对于这三位流浪者来说遇到这个婴儿又未尝不是一份上天的“圣诞礼物”和“恩赐”呢?向这些默默无闻的“教父们”致敬,也向描绘他们的“教父”今敏喝彩!